生死悬吊
一声清脆的枪响,划破了东海上一个小岛黎明前的宁静。
枪声就是命令,全连立即进入紧急状态。战士们从温暖的被窝里跃身而起,摸黑迅速穿戴好衣帽,拿起武器装备,鱼贯地奔向操场集合。
这个岛位于象山半岛外海,离海岸线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船程。往南,是台湾的彭佳屿;往东南,是钓鱼岛;往北,是舟山群岛。岛上除了驻军,没有任何百姓。驻军的理由,据说是阻止退居宝岛的蒋军反攻大陆整个战略部署的一部分。
72年底,我应征入伍,被编入这个岛上的驻军第九连。作为从插队农村参军的新兵,我是连队里唯一的城市兵。凭着那点初中未毕业的文化知识,再加上头子有点活络的小聪明,很快我就成了连里的标杆人物。操列、体能、操枪、射击、投弹、内务等各项任务指标均列前茅,并成为军训示范的排头兵。一年后,我被提拔为三排二班班长。手下的八个士兵中,除了三个是和我同年入伍的新兵,其余的都是军龄三年以上的老兵。
枪响的那个黎明,是74年初春的一个早晨。虽然寒冬已过,但海风裹挟着冰凉的水气,依然侵彻身骨,和内陆数九严寒时的西北风一样凛冽。
在操场上,连长低声下达了行动命令:“流动岗哨在东南方的悬崖边发现有黑影移动。喊口令没有回应,开枪警告后黑影不见了。全连火速跑步赶去事发地,等待后续命令。”
十分钟后,我们跑到了悬崖附近。全体趴在杂草地上,举枪瞄准悬崖方向。
连长命令一排、二排从左右两个侧面往悬崖方向作水平推进搜索,我们三排原地不动。
我心想,不动就意味着大动。最后的疑难杂症多半会落到我这个头皮有点撬的城市兵身上。
连长姓仇,跟我还真有点爱恨情仇。他来自浙江的一个小县城,高中毕业。在全部都是农村兵的海岛守备连里,他也算得上是个文化人。全连训话时,常喜欢用顺口溜、排比句之类的文人语句来点缀他这个武将的儒雅。64年开始的全军大比武,他曾代表浙江省军区参加南京军区的比武赛,获得“神枪手”的称号。这也是他荣升连长的硬实力。
我的到来扰乱了他在连里的文化权威。新兵第一天上岛,全部的行头就是一身绿军装加一床捆成炸药包形状的绿军被。我却不同,胳膊肘下还夹着一个像是冲锋枪的小提琴盒。仇连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。说我是小资情调,把当兵当度假了。不但当场收缴了我的小提琴,还扬言除非复员下岛,我别再想碰那把琴一下。可是,七天之后军区来了调令,要我参加全军汇演。他不得不又把琴还给我。
下岛前,连长把我叫去连部,没好气地对我说:“没想到你还是个后门兵!上岛没几天就去省城享福。但不管调去哪里,你都是我的兵。回来等我收拾你。”
以后每次回岛,他对我常有刁难。我吃饭慢,他就老挑在吃饭的时间拉警报搞紧急集合训练,弄得我吃不饱肚子。打靶训练,他故意给我一把准星歪的枪。我要求换枪。他就把准星拆了,自己先上场打出个9环,再把枪丢还给我。
“武器是靠人操控的。没有差劲的枪,只有差劲的兵。”他恶狠狠地说。
我心里恨得牙齿发痒,但又没法发作。
我也有对付他的办法。就是在训练课目中总是不听他的那套教条,用我自己的方法来破坏他的权威,但考核成绩又常能让他惊喜。慢慢地,我成了连队的尖子标兵。任何的新课目训练,都是他先讲解,我来示范。我成了他的训练助教。后来,也私底下帮他写个发言稿,拟个计划书,俨然成了他的小秘。他还喜欢下象棋。我来之前,他杀遍全连无对手。我来之后,他对我是输多赢少。于是,头皮撬归撬,他跟我的关系,成了那种表面严厉,背后亲密,当面不认输,私下道兄弟的既抬杠又依赖的关系。
果然,连长带着三排长来到了我们班的待命地点。
“二班长。”排长先开口。
“到!”我按军规回应。
“你负责搜索悬崖。”排长下达命令。
“是!”我机械地回答。
“你准备怎样搜索?”连长接着开口。
“我需要先去看一下。”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怎样搜索。
“快去快回。回来向我报告。”连长说。
“是!”我起身提着枪,弓着腰向悬崖边跑去。
这时,天已放亮。海浪冲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有节奏的轰响。
我趴在悬崖边,向下望去。这是一块没有植被的岩壁,几乎是九十度垂直,离海平面的高度约十五米左右。岩壁的下方,有一个十米见方的岩洞。洞的底部被海水浸漫。除非用船,人根本无法直接进入岩洞。进去了也没意义。里面全是水。
返回待命点,我将看到的情况如实向连、排长说了一遍。
“如果是蛙人上岛,很可能就躲在那个洞里。”连长推断,“谁能下去搜索?”
……
没有人回答。
……
许久,还是没人回答。
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“你?说说理由。”连长问。
“我去了,是不是可以批准我入党?”我反问连长。
我心里的小算盘是,只有入党,才能提干。提了干,就不必遵循战士复原“哪里来,哪里去”的原则回到原来插队的农村。干部转业,就有机会回城了。
“说说你的方案。”连长没接我的茬。
其实,在那沉默的几十秒时间里,我已经想好了搜索方案。
“你们用绳子将我吊下去。在洞口上方,我先朝洞里投两捆集束手榴弹。等炸响后,你们立刻松绳子让我悬吊到洞口中央。在硝烟散尽前,我用冲锋枪向里扫射。枪一停,你们就要马上拉我移回到洞口上方。否则,等到烟雾散尽,里面的人如果没有死,从暗处向明处开枪,我就成活靶子了。”我说了我的计划。
“你准备好牺牲了?”连长问。
“我不会牺牲的!”我很坚决地说,“但是,如果你们拉绳子的人反应不快,那就是你们让我白白送死。”
“把全连最强壮的十个人抽出来给他拉绳。”连长朝三排长下达了命令。
“是!”三排长转身安排人力去了。
以后的事就不用重复了。一切都按我的计划进行,却在最后关头出了意外。
就在我一梭子冲锋枪子弹全部打完,洞里的手榴弹爆炸烟雾也散尽时,绳子却没动。我被吊在洞口的正中央,上不着天,下不接地。就像是拴在稻草绳上的一个蚂蚱,动弹不得,却随风飘荡。
“你们都死啦?快拉呀!”我冲着崖顶大喊。
绳子还是没动。
这时,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我要死了!真要是有蛙人特务,他既可以从洞里向我开枪,也可以游到我背后的海面上朝我开枪。我连躲的方向都没有!
“仇连长啊,仇连长,”我在心里骂道,“你这是跟我有仇哇。象棋下不过我,也不能让我这么个死法。至少,也得要让我在咽气前,能躺在战友的怀里,用最后一口气说出诸如‘将革命进行到底’之类的高大上遗言吧?像现在这样吊死在半空中,连个表忠心的机会都没有。那不是死得轻如鸿毛啦!”
好在没有蛙人,也没有枪响。最后,凭借着在上中读书时,每天下午在第二宿舍后面的篮球场边上的沙坑里练习单双杠的臂力,我自己顺着绳子爬上了悬崖。
原来,绳子是挂在崖顶的一棵树杈上作为支撑点的。放我下去的时候,因为重力在下方,众人只要松手就好。拉我上来时,两头都是重力,绳子和树杈之间的摩擦力阻碍了绳索的移动。绳子越拉越紧,越紧越死。唉,那时只想着抢功,计划中忘了装滑轮这事。
“我会给你报嘉奖的。”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应该给我报烈士!”我呛了他一句。
“三排长!”连长大声喊道。
“有。”三排长应声。
“通知炊事班,中午给二班长加个鸡蛋。”连长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三排长接令。
那时,全军陆军的伙食费标准是一天一毛五分钱人民币。岛上的食品供应更差。补给船每月只来岛一次。在岛上有钱也买不到东西。常年吃的蔬菜就是自己种的冬瓜。夏天鲜冬瓜,冬天腌冬瓜。除了逢年过节,唯一能改善伙食的就是在生病那天,炊事班会单独给病号做碗汤面再加个鸡蛋。
“你得让我吃完了这个鸡蛋再拉响紧急集合警报。”我乘机又抬了连长一杠。
“不拉了。今天下午全连放假!”
“嗬……耶……”战士们一阵欢呼。
“吃完加餐,下午来连部跟我杀两盘。”连长压低了嗓音,给我使了个眼色。
连长没有食言,报了我的嘉奖。74年底,除了“五好战士”的称号,我还获得了全团的通令嘉奖。嘉奖令上写着:“勇敢机智,临危不惧,提高警惕,保卫祖国。”
第二天,轮到我值凌晨四点到六点的流动岗哨。鬼使魂差,当经过那块悬崖地时,我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二十分钟。
突然,看见一个黑影。
我立即卧倒,拉开枪栓,屏住呼吸。
黑影在缓缓移动。
我没像昨天那个冒失新兵那样先喊口令,然后开枪,而是匍匐着向那个黑影爬去。
“我要逮你个活口。这样,就可以报战功了。”我在心里暗想。
黑影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动静,朝我的方向抬起头,“咩……”地叫了一声。
卧槽!是一只黑山羊!
我突然开窍:“提高警惕”和“草木皆兵”,原来是同一个意思!
崖洞示意图(此崖洞非彼崖洞。爱尔兰莫赫悬崖-图片来自网络。)
鸭绒 01/17/2013首发新浪搏客 06/05/2024修定
Dex on 2024-06-08-00:01:40
Comment: 这可是本沙龙第一篇小说体裁的文章!写得生动,富有寓意。很有意思。